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擦了擦臉，她從衣櫃裡找出一套灰色的外衣，再将頭發匆匆挽起，離開時又将門掩好，不讓外人看出異狀。她走地很辛苦，手腳有些僵硬，一直繞到了禅房，才覺得舒緩了好多，有值夜的沙彌将她攔住：&ldo;女施主，夜已深，此處不便進，請回吧。&rdo;子虞道：&ldo;我家娘娘久病複發，上次是懷因大師開的藥方，迫不得已才來讨教，還請大師慈悲。&rdo;雖然住在寺中，但是子虞深居簡出，見過她真容的人并不多，僧人不疑有他，隻是聽她說話語調嘶啞生硬，仿佛生了重病，又不禁多瞧了幾眼，這才進去通傳。懷因很快就走出來，看見子虞的時候愕然一驚，可立刻又淡然，對她雙手合什道：&ldo;既然娘娘有急事，還請姑娘帶路。&rdo;走了沒幾步，懷因就發現子虞的異狀，可是看她面色果決，顯然有比身體更重要的事，便一直沒有開口問。一直到了院子門口，子虞一陣暈眩，在門檻上拌了一下，幸好懷因在身後拉了一把。懷因道：&ldo;娘娘的面色不好，是否身體不适？&rdo;子虞對他有種說不出的安心，細細想了想，還是将剛才的遭遇合盤托出。懷因聽着聽着，一向清冷平靜的臉不由變色：&ldo;将婢女刺傷，娘娘可是要我去探看傷勢。&rdo;子虞臉色漠然道：&ldo;背主之人豈能留命，我不過有幾個疑問，要向她問個清楚。&rdo;懷因這才知道，她并不想救那侍女，而是不想讓侍女輕易死去。他的面色比剛才更沉了幾分，定定地望着她，目光複雜而深沉。子虞從其中讀出他責備的意味，略一低頭，擡頭看向他，沒有退讓：&ldo;她是要殺我的人，我若對她心存仁慈，以後每一夜都将無法安睡。&rdo;懷因平靜地說道：&ldo;漠視他人的性命，就如同别人漠視你的性命……娘娘，你不是這樣的人，為何要改變成你原本厭惡的樣子。&rdo;&ldo;你知道什麼……&rdo;子虞一下次被他刺傷，胸口窒悶地透不過氣。、懷因看着她，她卻一句都不辯解，頭轉向一邊說道：&ldo;大師若是厭惡，就當做沒有此事，請回吧。&rdo;懷因歎了口氣，說道：&ldo;娘娘在我眼中是芸芸衆生，婢女在我眼中也是芸芸衆生，并無區别，恕我無法做違心的事。&rdo;說罷，他轉身離去，子虞嘴唇翕動，并不出聲挽留。懷因走出一段，已離開了院子，心裡有一縷說不出的牽挂，回頭望了一眼，但見夜色深沉，她的身影幾乎被掩埋其中，隻有涼風拂起衣角，偶在黑暗中一顯。他不禁想到她蒼白的臉色，和剛才難以隐藏的沉重心思。想到這裡，懷因覺得心仿佛被針紮了一下，隐隐地作痛。離開的腳步無論如何也邁不開了。子虞慢慢地往回走，淚珠已經在眼眶裡打轉，被她倔強地忍住，身後忽然有輕微的聲響，她轉過身，懷因已走到面前，眉峰微攏，目光閃動，在黑暗中仿佛清冷的月光，他躊躇了半晌，才低聲說：&ldo;娘娘請帶路吧。&rdo;子虞吃驚地看他一眼，微微點頭。屋子裡一片黑暗，子虞也不敢點燈驚動别人，悄悄推開窗扉，讓月光透進來一些。她憑着記憶望侍女躺的地方望去，隻見一灘血漬，人卻不見了。她險些要驚呼出來。懷因看了一眼床邊，又望向屏風旁，臉色忽然一變，伸手将衣袖擋在子虞的面前：&ldo;别看。&rdo;那一刹那子虞還是看到了：那侍女側躺在屏風旁，手握金钗紮在喉口，血浸紅了整塊地面，她臨死前瞪大了眼睛‐‐大概是因為腿和肩膀被紮傷，自覺逃出無望，所以自尋了斷。這一幕子虞大概一輩子都無法忘記。懷因擋在她的面前，聽到身後沉重的兩聲喘息，忽然&ldo;嗵&rdo;的一聲，子虞再也撐不住，摔倒在案幾邊。懷因上前扶起她，但覺觸手的地方冰涼，心裡暗驚，不及避嫌，搭她的脈搏，眉頭越皺越緊，神色憂重：&ldo;這是‐‐中毒？&rdo;子虞臉色平淡：&ldo;是的，應該是南國獨有的毒藥，堇汁。&rdo;懷因沉思了片刻，又道：&ldo;這種毒極是霸道，幸好是潤過水的，量又微小，調理幾日就可以恢複，不過……&rdo;他看着子虞欲言又止，最後還是說道，&ldo;不能再碰這種毒了，一點都不能碰，瞬息就會要命。&rdo;子虞哆嗦了一下，輕輕&ldo;哦&rdo;了一聲‐‐今夜發生了太多，已沒有什麼能讓她再感到害怕了。懷因思索了許久，才寫下藥方，其中還有塗塗改改，似乎很難定案。子虞坐在案幾前，眼神遊離，怎麼也不敢再望向屏風。懷因寫完藥方，說道：&ldo;屍體應當盡早處理。&rdo;子虞搖頭：&ldo;先讓我想想。&rdo;她有太多的顧及：身份不明不白，身邊再出了這檔事，别人還正怕揪不到她的錯處呢。這些她都不便明說，可懷因似乎都明白了，他将屏風移到屍體的面前，完全地擋住。可即使如是，子虞仍是吓地面色慘白，從外廂取來一床被褥，懷因将臉色已經發青的屍體蓋住，這才覺得空氣裡那股陰森的氣味消散了不少。将染血的地方擦幹淨，再點上一爐香，子虞松了一口氣。懷因站在門旁向她施禮：&ldo;既然娘娘事已畢，我先告退了。&rdo;子虞看不見他的臉，想了半晌，隻能道謝：&ldo;今天多虧了大師。&rdo;懷因合什作揖，推門走了。子虞将被子裹緊，身子又酸又麻，思維卻格外地敏感清晰，短短一霎就已翻過許多的念頭。香爐裡一脈蘭花清雅的氣息，在夜裡尤為分明。她從中嗅出隐微的血氣，心底那血淋淋的驚悸便再也壓不住，冰冷地感覺浸入四肢。她已料到今夜無法入睡，此刻就覺得分外難捱，黑夜沉沉幾欲将她壓垮。轉過身，窗戶剛才被她開了一縫，透了些月色進來，朦胧而稀薄，可在這漆黑的夜裡也顯得柔和而珍貴。子虞往外望了一眼，绡紗上勾勒出一個高大人影，她驚道：&ldo;誰？&rdo;&ldo;是我，娘娘。&rdo;懷因平靜溫和地應聲。子虞心裡驟然一松，頓時覺得踏實起來，縱然房中有一具冰冷地屍體，也不覺得那麼害怕了。她不去細問他為何還不離去，忐忑地享受這片刻心安‐‐在環伺着對她抱有各種目的的人裡，總算有這麼一個人，不帶功利，不問索取。子虞輕聲對着窗戶說：&ldo;大師，和我說說話吧。&rdo;大概她的聲音太輕，他半晌沒有回答，黑夜寂靜，子虞正有些失望地把頭埋進被褥，他說道：&ldo;娘娘想聽什麼？&rdo;&ldo;什麼都好。&rdo;&ldo;娘娘聽說過瀛洲這個地方嗎？&rdo;子虞眨了眨眼：&ldo;是東海的仙山嗎？&rdo;&ldo;我的故鄉就在瀛洲。&rdo;懷因說道。這下子虞真感到驚奇了：&ldo;你出生在仙山上？&rdo;懷因笑笑，話聲低柔，似乎沉入了回憶：&ldo;金河之西有個城鎮，正好處四戰之地，夾在南北國之中，極西又有羌族。地勢坦蕩，一馬平川，并無外力依靠，一旦戰起，那裡就是必争之地，易攻難守，所以曆代的城主，向三方進貢，換取和平。後來商旅來往頻繁，人流交雜，倒也繁華熱鬧，久而久之，來往的客徒就将這個不染戰火的地方稱作瀛洲城，我就出生在那裡。&rdo;原來他生在這偏遠荒蠻的地方，這倒叫子虞有些意外。&ldo;後來呢？怎麼會到了東明寺？&rdo;她問。懷因道：&ldo;我的父親是瀛洲城第五任城主，和叔父二人共同打理政務。父親嚴肅古闆，叔父诙諧幽默，家中除了我，還有一雙弟妹。因為我自幼受父親嚴厲管教，不敢親近，倒是和叔父言笑無忌，相處和睦。&rdo;他忽然就停了聲音，子虞也覺得慨然，一時四下無聲，過了片刻，他才又開始說道：&ldo;後來南北兩國多年交伐，兩國都大傷元氣，極西的羌族便蠢蠢欲動，修書一封給我父親，要我父開城相迎，作為進取中原的第一步。&rdo;他說的雖然平淡，其中内容足叫人心驚，子虞聽地入神，說道：&ldo;應該向兩國國君求救。&rdo;隔了窗紗，依然可以看見懷因輕輕搖頭：&ldo;父親立刻向兩國求助，可這時剛剛戰罷，兩國都不欲興兵，何況瀛洲城孤懸在外，并不是兩國土地，南北隔金河各有守鎮，隻要派重兵把守，羌族也奈何不得，何必派兵來瀛洲相助。父親等了三日，兩國都不予相助，他自覺無望，便閉城練兵，一求死戰，以身殉城。&rdo;子虞聽地身子一抖，嗫嚅道：&ldo;何不開城求降？羌族目的隻在南北兩國，隻要攻伐無功，自會退兵。&rdo;&ldo;羌族殘暴，進城之後必然搜刮擄掠，瀛洲城婦孺童叟極多，求降就是逼他們入死路。&rdo;&ldo;那可如何是好？&rdo;&ldo;我父已存必死之心，隻求保存大義，青史留名。府中人都已絕望，每日聽到羌族調兵的消息就惶惶不安。到了封城的那一日，叔父忽然來找我，說我家香火不能斷，偷偷讓小厮放我出城逃跑。我出城後一直不舍得離去，隻在城外徘徊，三日後，羌族大軍進犯，把城池圍住，想到家人盡在城中，我更加不敢遠離。到了夜間，突然有兵士打開城門，說城主稱降。&rdo;子虞心生不妥，問：&ldo;真的稱降？&rdo;&ldo;确是稱降，&rdo;懷因的聲音略有些不穩，&ldo;我也覺得疑惑，父親剛毅，不是出爾反爾的人，隻因閉城一日，讓羌族的士兵阻在城外，領兵的又是個脾氣暴烈的親王，入城後非但不善待，還因一言不合，将我父打死。羌族人在城中肆意收掠，□婦孺，但有反抗就一律滅殺。城中民衆都恨我父主動開城，我混入城中時被人發現。羌族親王看了我一眼，就說&ldo;原來是那個不識時務的城主兒子&rdo;便把我扔入死牢。此時我才知府中上下都被屠戮，父母弟妹無一幸免。到了夜裡，牢裡突然有一群人闖入，殺傷了獄卒将我救出，一直送我到城外，帶頭的人是我叔父，又一次救了我。叔父讓我遠遁不要回去，但留一絲血脈。&rdo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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